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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养马的日子 |
| 丽江。古称花马国,相传昔元世祖驻跸于丽江府所属的巨津州而封;又云金沙江边有彩崖如花马而得名,但丽江确有花马,这也是事实。 据史料记载,纳西先人是生活在黄河流域的古羌人的一个部落,经过漫长的迁徒,艰难的跋涉,才来到今天的玉龙山地区。不用说,中国西部是游牧民族的故乡,古羌人的生活中离不开马;先民的迁徒中也少不了马;征战斯杀更离不开马。马是纳西人赖以生存、发展的助手。难怪纳西语称马为"能干"。在东巴经中有专门赞颂马的篇章,把马视为神物,以至纳西人死后,送魂开路的仪式中也用一匹白马,寓意灵魂已骑马返回祖先居住的地方。也是由于这个原因,纳西风俗中,禁吃马肉。如果马死了,无论病死,老死,都要挖坑埋葬,决不许分而食之。 近代以来,马匹已很少作为征战之用,但纳西人的养马之风并未衰败。家乡一带,几乎每户都要养马,一为驮运役使之用;二为繁殖小马驹,交易换钱;这在当时是一项主要收入;三为畜厩积肥,肥田沃土。由于坝区一带连年开垦荒地,扩大种植面积,原先的牧场不复存在,习惯于自由驰骋的马便只能套上一个笼头,各家放养。我不知道这是马的福气,还是马的悲哀,只是每从畜圈中传来马的嘶鸣,我总猜想它是在怀念遥远的草原。 当春天来到玉龙山下的时候,田野的青草便萌动成一片撩人的嫩绿。每天早晨,父母便要我们早早起床,叫我们去放牛放马。你来到厩前,那马便欢快地叫唤起来,似乎在感谢你的到来;打开厩门,便将头伸进笼头里,一只脚已提起,准备跨出厩外。这时候,你无论怎样呵斥,它都无比驯顺,它似乎害怕将它重新关起来。真是聪明的畜牲! 野外,空气异常清新,凉丝丝的风抚摸着你的脸庞,也送来揪树上喜鹊的欢歌。麦苗、小草、灌木叶,凡是有活力的植物的嫩尖上,都闪烁着晶莹的露珠。水沟中弥漫着梦一般的雾气。"敬郭罗"(鸟名,的叫声总是富于节奏感,它栖在刺梨树的顶端,看着太阳高声鸣叫,"敬-郭 -罗"。而"晶晶"(鸟名,一改往日猥琐之状,占住一棵高枝,对着远处唱一首悦耳的情歌:"吉居-吉吉吉居"。超然自在,陶醉其中。而云雀的歌声又是另一种风格,它永远是那么欢乐,那么满足,喜欢在无人的旷野里一边飞升,一边唱歌:"竞佳,竞佳,竞竞竞佳。"它们在土中安家,在风中歌唱,真是安贫乐道,从不在招摇的树枝上落脚。 虽然放马不是件枯燥的事,但对当时的少年来说,当你攥紧马缰绳的时候,同时也捆住了无拘无束的童年,而且春夏两季,每天如此,这不是件容易的事。就算你可以骑着马兜一下风,或享受一下马尾驱赶蚊虫时不经意刷到你手脚上的搔痒,那日复一日的操劳,朝朝暮暮的拖累,有时是畜牲欺小,拖着你啃吃庄稼;有时是不听话,在野地里疯跑;这时候,总能逼出你的愤怒来。因此之故,牧马人与驯马手都是一些有性格的人。反过来讲,如果你没有一点火气,没有一点粗暴,那就休想治服它们。 较愉快的,当数假日,几个村的伙伴相约,要到"打鲁满"荒地里放牧。领头的人在村中骑马高叫"放马去 -",伙伴们便从各个角落里驱马而出。我们奔驰着,欢叫着,驾着一股快乐的风,来到那片没有庄稼的野地里,将几个路口拦死,把马缰绳缠绕在马脖子上,往马屁股上拍一掌,由它而去。余下的时光,就如一块任意切割的奶油蛋糕,由牧马少年们分享支配:或摸鱼、逮鸟;或找野鸭蛋,或摔跤游泳翻跟斗做游戏。累了,仰天而卧;饿了,烧火野炊;烧吃煮吃,各人所爱,真正是随心所欲,回归自然。 到了深秋时节,田里庄稼已收完,那是真正放马的时侯。一早起来,打开大门,将马从厩中赶出,任它随马群而去。或在村前村后,或到荒郊野地,反正到处都有吃的东西,用不着为它操心。那时候,每匹马都吃得膘肥体壮,毛色油亮。傍晚时分,是马儿归家之时,有经验的老马,寻了路径自己回家。而年轻的马毛毛躁躁,迷了归途逗留在野地里;或稀里糊涂跟了邻村马群,找不着自家。这时候,便要去找马。" 天渐昏黑,你得逢人便间:"见着我家的马?"远处,城镇的灯光无忧无虑地闪烁,那里有幸福的童年;而近处,一丛丛灌木如鬼怪般挥舞着恐怖的魔爪,使你胆颤心惊。有时夜风瑟瑟,寒露凝霜,你找回迷失的马儿来到独木桥边,平时欣然淌水惯了的它,此时被夜色所震慑,无论如何也不肯自己下河。不得已,只好卷了裤腿,牵马涉水。那种凉丝丝的记忆,至今还能回味。有时你找遍四野,不见踪影,心想这马可能已经走失,不料第二天早上又奇迹般出现在你的眼前,恨不得揪了两只耳朵质问一盘。 农户养马多养母马,主要是繁殖小马驹。乡村中有专门的配种站;队里有专门的繁殖员;逢到繁殖季节,便由他牵马到配种站检查,配种。有时马匹发情迟缓,便由小孩们捉些鱼虾,烧成鱼汤喂马,这叫催情。马匹一旦受胎怀孕,主人便加倍小心,枯心饲养。待到马驹出生,全家人便高兴一场,仿佛添了个弟弟妹妹,因为这意味着可能有一笔经济收入。然而,新的麻烦也降临在这个家中。马驹好动爱跳,容易跑岔路,寻不着马母亲,又惊慌失措,常常会奋然跳沟,力不从心,跌进河中。少不了要喊大人们下水拖拉,更少不了大人们的一顿训斥责骂。 每年七月,是丽江传统的骡马交易会,有不少内地客户和藏商来丽江买牲口。是时,交易会人山人海,各族群众穿红戴绿,相聚在玉龙山下。人们象穿梭一样,围着马匹转悠,反复观察,反复比较;钱多的,只要见了好牲口就定价成交;钱少的,总希望卖主在闭会之前压价售出;买卖双方都请了"交易员",满场可见讲得口干唇燥的说客。 生意一旦成交,便让马儿母子分离,从此天备一方。于是,骡马会中响彻马驹与母马的呼叫声,声声揪心。也许大人们对此早已漠然,他们只关心卖个好价钱,乘兴在饭馆里喝上一杯烧酒。而牧马少年失去了朝夕相处的小伙伴,从此换了主人,心情总是觉得失落了什么,酸酸的。有过那么一次体验,下回再卖小驹,无论如何不肯同去,免得伤感。 有时生产队设立"小马抚儿所",将小马驹隔离在村中饲养一年,待它满两岁时再卖,可以得到好价钱。那时侯,母马整日苦苦嘶鸣,胀鼓鼓的乳房滴淋着奶水,景况凄然。我真想俏悄牵了它,让它们母子相会一场。然而,一段时间后,小马驹独立生活,母马也忘记旧情,它们不再相认。有时小马驹过于靠近它,母马还会不客气地踢它两脚,表现出动物的残忍本性。 养马的日子,使我懂得,马是多情的,又是无情的。多情是爱护,无情是督责,一样是为了种的繁衍,为了后代的生存竞争。与之相比,人类又显得多么娇弱啊! |